*黑與白的誘因

在色彩學上,黑與白是灰色地帶,屬於無彩的範圍。在攝影中,使用黑白底片拍照,摒除了色彩的干擾,它更接近純粹的記錄。在電影裡,早期卓別林黑白默片時代,總是讓人驚嘆對人生詼諧幽默的諷喻。在心理學中,黑與白又代表一種對立 ,它們的印象是清晰而不是朦朧,它們之間是無限擴張的距離,恆久的時尚而不是短暫的潮流,同時它們也可以代表懷舊,一種時間消逝下褪色的回憶。對於藝術家陳張莉而言,使用黑與白單色系來創作,起因於心理的動念,那是早已埋藏在心靈深處的種子開始發酵,而這個藥引就是黃山經驗。
中國的黃山景緻是美的,它的美令人驚奇和心醉,雲霧遼繞在山光水色間,到處充滿了靈秀之氣,如果結合這些動人的印象反映在創作上,究竟要使用何種方式和顏色才能確切的傳達出心中的感動。豔麗的顏色似乎掩蓋了黃山的靈動之氣,就像在秀美的臉龐塗滿上厚厚一層庸俗的胭脂,遮蓋住純靜的美。畫家幾經思索,認為只有回歸灰色地帶的黑與白才能捕捉住永恆的印象,而在創作上不拘泥於形式,才能突破羈絆呈現黃山整體的面象和經驗。陳張莉選擇了繪畫和錄像來表達對黃山印象的感悟,而這些形式的結合也逐漸反映到其他系列題材上,成為她個人創作的特色。

*音樂流轉藝術的動能

俄國藝術家康丁斯基從聆聽華格納的音樂中,領悟到繪畫的線條、色彩與音樂的神秘關係,從而創造出抽象繪畫也能表現出如音樂般的節奏與力量。音樂與陳張莉的繪畫創作也是息息相關而密不可分的。她從聆聽音樂的過程達到心境自然的解放。華格納的歌劇讓她體會到音樂巨大的創作能量,那是深入情感世界靈魂深處的悸動。而馬勒的交響曲,從音樂中刻化出人生的哲學問題,那是人類與自然和宇宙間所產生的互動經驗-"歡愉和苦難",原本就是相互衝突和矛盾糾葛,這是一種二元性的對立和錯置,從簡單到複雜、高雅與俗豔、理性的制約到感性的放縱,一首交響曲就像一個世界,必須無所不包而顯現在自然中。
陳張莉的繪畫是屬於抽象表現主義的範疇,她重視直覺,使用自動性技巧,果斷而勇於挑戰既定成俗的風格,像帕洛克創造滴流的點和線凸出了傳統的繪畫佈局,德庫寧以率性張狂的筆觸表現他對人生的激情,她吸收了這些前輩藝術家們的優點,又融入羅斯科抽象色面積的特色,只是羅斯科平塗式的抽象繪畫表達沉靜而內斂的個性,而陳張莉的抽象畫則顯現出面的擴張性,就像水緩緩流動的表面張力,她利用不同材質的屬性,像早期始用熱溶的臘和壓克力顏料與水交融或排斥到近期直接使用壓克力複合媒材,產生特殊的基底效果,顏色一層層的往上堆疊,造成厚實的層次感。她覺得在創作堆疊的過程中猶如將時間逐次包裹在顏色裡層,這不單僅是一場繪畫行動的遊戲,更是個人對生命體悟下點滴的心情記錄。這種對人生短暫的感慨反映到一系列的近作上,她以"浮草" (Floating Weeds) 來命名。她覺得人生就像漂蕩的浮萍,生命短暫而飄泊無常。自己遊走在紐約和台灣兩地創作,在創作上享受了充分的自由,但相對的卻始終飄浮不定。

*生命本源的悸動

"瑞士精神分析學家楊格 ( C. Jung, 1875-1961)認為人類脫離了直覺,違反了本性,所以意識才應運而生。本性即自然,它所追求的目的是延續自然,自然卻一味只想追求文化或破壞文化。即使遵照盧梭的期望,我們回歸自然,自然卻早已被我們文明化了。只要我們浸潤於自然中,我們仍然是處於潛意識狀態裡...。"( 註 )
"自然之音"( Voices of Nature )系列是陳張莉對自然意象的想像之作,畫家創作不是任意的脫離實際,而是寫實的意念先充斥在腦海中,發揮自然物的本質精神,借由潑灑的過程產生氣象萬千的自然變化,風雲湧動、大氣磅礡而淋漓盡致。這是畫家傾聽到大地吶喊之聲,從心靈深處直探自然的本源。猶如中國傳統屏風雕刻裡有一項特殊的工藝,利用大理石的天然紋路切割成片,呈現層巒疊峰,雲水煙雨充滿水墨詩意的圖像。陳張莉繪畫創作的抽象造境和天然石材的紋路不約而同的逼近自然景致的真實,他們皆來自於潛意識對自然真實的想像空間,比現實世界的自然更貼近真實的面貌。

陳張莉除了繪畫創作外,同時進行錄像裝置的創作與研究。原本是平面繪畫空間轉換到三度空間裡。一組黑色剪影的舞蹈人物替代畫筆不停的穿梭游移在虛擬的空間舞台,那是畫家在灰色動能的場域中對空間舞蹈的試探。她總是對新的事物充滿了好奇,就像對舞蹈的熱愛與投入,不斷的學習與嘗試並接受挑戰,似乎不分彼此早已融入生活與創作中,在關照自然裡無心而得。


( 註 ) 尋求靈魂的現代人-楊格著,黃奇銘譯,志文出版社